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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买卖”:违规又烧钱,为什么民营医院停不下来?

第一财经 2026-06-16 13:45:28

作者:健闻咨询    责编:朱逸

风险越积越多,但民营医院无法停下饮鸩止渴的冒险。

不久前,一家公立医院一位科室主任因税务问题被查。事发后,他把过去三年来每月2万元“顾问费”——一共70多万元——全部退给了跟他合作多年的民营医院M医院。

这些远高于本职收入的钱,不过是科主任转介病人的部分报酬。

此外,每“介绍”一位患者,M医院还会把病人消费单价的一部分,按照一定比例(通常是20%~40%)给科主任提成。

从公立医院的科室里“买”患者,是这家民营医院最稳定、也最危险的命脉,更是一些民营医院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这些所谓的转介、介绍,沾上金钱的影子,就褪去了医疗协作的外衣,露出了买卖病人的内核。

而M医院,看似流水金额庞大,但日常50%以上的收入都会用于从公立医院里买病人。

这场延续多年的交易,也没有因为科室主任被查、退费后而结束。科室里的其他医生,依然在悄悄向M医院输送病人。为了分散税务风险,双方约定:提成不直接打到医生本人的卡上,而是汇入他们亲朋好友名下的账户。

医院买到了病人,医生获得了收益。但隐匿的风险直接转嫁到了M医院的法务头上。

M医院的法务李青这样告诉《健闻咨询》:“医院每个月将近百万的资金打到毫无关系的私人账户上,税务一查,一定会暴露。”

风险越积越多,但民营医院无法停下饮鸩止渴的冒险。

另一位民营医院的管理者苏明也向《健闻咨询》表示,高峰时,他们医院80%的住院病人都从公立医院购买而来,一旦切断获客途径,医院同样是死。

这只是高投入、低回报的中国民营医院们,为生存、追逐眼前利益而剑走偏锋的一角。

买卖病人带来的医保挤占、药耗票折背后税务风险、以及失控的医疗服务质量,在近两年反腐、合规高压之下,犹如巨大的冰山,逐渐浮出了水面。

花一半收入买病人,只赚5%

外地病人通常是“买卖病人”的首选目标。

这是因为随着医保数据监管越来越严,“本地患者若在公立医院住几天院后,转到私立医院继续住院,会直接被市医保局的大数据模型当场抓出来,但外地患者就不一样了。”苏明告诉《健闻咨询》,一来,外地患者不太懂当地的一些潜规则;二来,外地病人的属地医保检查手段少、跨地执法成本高,因此被查出违规的风险低一些。

从事法务工作的李青透露,民营医院从公立医院获客的方式有两种:

一种是合规渠道,价格不菲。与公立医院签订医联体协议后,先每年支付几千万元的品牌费,后续若专家到民营医院多点执业,带来病人、或吸引来更多病人,民营医院再支付均次几千元不等的诊疗费用分成;

一种是专家个人“合作”的灰色渠道,灵活很多。通常民营医院会与专家个人签订劳务协议,并支付每月2~3万元咨询费用。相应地,专家个人会允许民营医院的市场人员进入科室拉客,事成后,民营医院给专家一定比例的客单价费用作为提成。

“在一些大医院的重点科室,民营医院都有一对一的市场专员,专门服务那个科室,帮助科主任把患者‘引荐’过来。”李青说。

苏明向《健闻咨询》举了个例子。

一位外地患者,在一线城市的大三甲医院2~3天完成手术,花费1万元。理想情况下,出院后,患者回到家中或本地医院进行康复,但现实中,患者及家属往往有些犹豫。

此时,作为主管医生的科主任向患者推荐去附近的民营医院,成功率自然很高。协议在身的医生们会用一些话术引导患者前往民营医院,一种常见的话术是:“医院没有床位了,或要排很久的队,但你可以到某某医院去,这是我的合作医院,我会定期过去查房。”

在灰色渠道中,推高客单价、让转到民营医院的患者花更多钱,是医生和民营医院共同的目标。

患者一旦进入到民营医院开始术后康复等,住院的时间单位就从几天变成了几十天,康复费用少则三四万元,多则十几万元。

李青说,以前公立医院不是没制止过这种行为,一度警告过这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医生不要太过火。但时代变化,公立医院的态度这两年“突然微妙了”。

之前,公立医院收入按项目制计算,病人躺在病床上总比空着挣钱。但DRG施行后,患者住院时间越长越不划算,公立医院开始对病人转出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买卖病人这件事上,作为卖方的公立医院和作为买方的民营医院,成了利益共同体。

那买来的病人赚钱吗?

苏明告诉《健闻咨询》,看起来这些病人来医院产生的消费金额巨大,但医院最终的净利润只有5%。原因是:“一个病人的花费里,25%会支付给转介的医生,15%给跟随主任上班的民营医院市场专员,民营医院的药耗、设备、人力、运营等成本约占50%~55%。”

这么一算下来,一个病人就只能产生5%的利润了。

业内成立5年以内的民营医院,“买病人”的市场费用要占收入的50~60%;5~10年的成长期医院,比例下降到30~40%;10年以上的医院会下降到20%——这是李青的观察。

成本高昂的医带患,成了这些年行业里人尽皆知的获客渠道。

《健闻咨询》了解到,西部一家民营康复医院的50%~80%的病人都是从公立医院购买而来。尽管风险大,但医院的管理者们仍不愿意切割,担心一折腾“连这5%的利润也没了”。

大专家吸走资金小医生撑不起质量

比起拥挤繁忙的大三甲,用更佳的服务质量、更友好的服务态度,获得更高的客单价,是中国民营医疗的理想故事。

但现实是,买病人已经花掉了昂贵的费用,剩下的运营成本,压根无法建立起一个功能健全的医疗队伍。

李青做过测算,同样是40%的人力成本,民营医院只能养公立医院2/3的人。不仅数量少,而且人员呈现两极化——从外部聘请来的“大专家”吸走了绝大部分的成本资金,其他的职能岗位民营医院只能用最年轻、性价比最高的低年资医生。

另一位曾在民营医院从事管理工作的张力也说,民营医院常见的科室配置是:一位来自公立医院的资深主任,零星几位高年资的副主任医、主治医、住院医,最多的是高校应届毕业生。

这种“大鱼+小虾米”的人才梯队,一旦折射在临床上,很容易演变成医疗临床的一二级防线层层失守。

原因很简单:在公立医院内,这位资深大专家(通常是科主任)一般只负责关键决策,诸如病案文书等由手下的主治医生等负责,同时,他的背后往往配备有高水平的护理、院感、质控、检查检验等支持团队。

这些,很多民营医院无力搭建。

在那里,没什么经验的年轻医生们不熟悉病历文书,或因没受过专业训练糊弄应付;缺乏行政支持的团队,病案管理者经常身兼医务、医保、科研教学等多个职务且专业能力有限,质控形同虚设……一道道防线失守后,种种问题不可能在民营医院内部暴露,并且修正。

据张力列举,许多在一线公立医院几乎不可能发生的、荒谬的常识性错误——诸如,无资质的影像科医生看不出骨折延误患者病情;病案记录漏洞百出,常有“为男士切除子宫附件”“为女士切除前列腺”“超声报告显示,某已切除阑尾的患者,阑尾回声、形态良好”“为放弃抢救的患者实施某种有创抢救”等——这些不像这个年代的错误,依旧在当今的民营医院里频繁发生。

不仅没有临床的支持团队,在一些民营医院,甚至也没有靠谱的医技团队支持。

苏明说,他不敢保证其所在医院的医技人员会保质保量完成检查检验。

在公立医院里,主治医生和护理支持团队会包揽术前的三查七对和术后管理,主刀医生需将主要精力用于完成手术,但民营医院没有这样的生态支持。

有民营医院花了高价,请来了知名大专家来开手术,专家到了甚至不敢上台做手术,“因为专家知道,护理和支持团队跟不上,病人会死在病床上。”苏明说。

苏明曾组织讨论完善内部质控,但管理团队十分犹豫,因为投入质量控制于直接提高营收无益,“医院习惯了市场获利为主,当下买病人是最重要的,大家似乎并不在乎质量”。

当团队漏洞百出,再遇上临床层层失守,系统的崩溃就是一瞬间。

李青向《健闻咨询》讲述了曾经历的一个极端案例:一位患者死在手术台上后,家属在维权时发现,主刀医生没有在医院里具备多点执业、执刀四级手术的资质。

李青坦言,民营医院选择合作专家的标准是:有意愿、职称过得去、能带来病人,除此之外并不做过多审查。

张力对这个案例并不意外。他补充道,“有的患者冲着大专家的名号而来,但真正上台手术的,可能是他的学生。”

因此,每当出现医疗纠纷,多数民营医院的第一选择往往是赶紧赔钱、息事宁人,因为“我们根本拿不出证据证明我们做对了或者我们没有做对,这些风险告知不全的知情同意书上、前后逻辑矛盾的病例根本无法还原事实”。

张力更知道,无论事实是利于医院,还是利于患者,一旦走司法程序,那些漏洞百出的病案只会再次成为医院的“罪供”。

谁先引爆这颗雷?

危险的“病人买卖”一直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下,数年里安静运行着。但近两年,医疗反腐的扩展面越来越广,在多部门联合扫射下,合规,越来越攸关生死。

对野蛮生长的民营医院来说,向前一步,更激进地逐利推业务,很可能会因合规风险而暴雷。

民营医院管理者们的焦虑值直线飙升。李青感觉到,最近两年,税务查医院越来越勤。如前所述的大专家们的顾问费、提成随时可能被穿透,“自国家卫健委发文规范医生的讲课费、顾问费,税务对知名专家的筛查力度明显加大了,各部门在追溯协议讲课费收入来源时,很容易清查到我们。”

“自国家定调把反贪腐作为推动医改的核心抓手后,税务、医保、卫健、市监、药监等几乎所有部门都在以响应号召为自己的己任。”一家口腔医院工作人员告诉《健闻咨询》,市场监管部门在检查他们的收费定价、价格公示问题时,甚至顺手查了把医保。

药耗返点,也是民营医院的税务大雷。

通常,民营医院会将大额返点会留在合作流通商的账上,后续由流通商协助采购;或是以现金的形式存在医院的保险柜里;或是做个抽屉账,走单价100万,实付80万,李青说,“税务检查频次越来越高,以上种种,一旦被盯上,有口难辨”。

民营医院手法魔高一尺,医保部门则道高十丈。

一位知情人士告诉《健闻咨询》,日常监管中,某地方医保会让医院每月自行上报上缴一定金额的违规收入;若结余压力大,他们还会有季度、半年的专项检查。

苏明向《健闻咨询》介绍,医院买卖异地就医病人,就是看准了异地就医的参保地执法成本高,但“带着每年要追回飞检成本三倍的资金”的KPI和最强技术的国家医保飞检并不受限,“账户一拉通,异常一览无遗,违规所得不仅会被罚没,而且还要交罚款”。

此外,若医疗纠纷的患者家属不接受赔偿安抚,医院糟糕的医疗质量就会暴露在卫健视野下。前述极端案例里的患者家属,至今仍在坚持不懈地维权。

向前一步是悬崖,那向后一步,剔除灰色收入、靠卖优质医疗服务呢?

李青尝试过扭转医院日益下滑的医疗质量,多招一些优质的人手。结果一旦这么做,人力成本就会超支。

更辛酸的是,就算有决心提升医疗服务质量,行业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李青做过许多行业交流、外部咨询,结果大家都很茫然、无从下手,“头部的民营医院尚且如此,其他医院的实际情况可想而知”。

这里也不得不提及过去十年的背景,在政策的利好下,带着赚大钱乐观预期的民营资本跨界在各地投入几十上百亿建医院。已然支出的巨大投入,使赚钱、回本、盈利成了很多民营医院里唯一的头号任务。

张力回忆,一头扎进来之后,才体会到民营医疗是多么弱势。“民营医疗从一起步就偏离了预设轨道,最初规划医院时想建在人流量大的市中心,但那里已有公立医院,卫健不可能批准,于是退而求其次只能到一些新建城区”。

看似投入巨大,但资金主要流向了门面工程。

大专家是医院的活招牌,这些大专家不仅要高薪资,还会要求购买质子加速器等先进设备,以及一定金额的科研投入。“这些专家的附加条件也带走了大量资金,但医院的总业务预算不会增加,那就只能减少其他投入”。

医院一旦筹建起来,想赚钱、退出的股东们就鞭打快牛。医院必须挣钱,而且今年必须超过去年,明年必须超过比今年。

“综合类民营医院10年之内几乎不可能实现盈亏平衡,但股东们不可能接受十年甚至更长的投资周期。于是医院只能不断提高财务目标,一线人员的动作就会愈发变形,一切都朝着市场、渠道狂奔。”张力说,这是现实。

民营医院5%的收入来自非医疗收入,15%来自药耗,80%来自医疗服务,其中大部分是医保病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客单价降低、合规风险拉高、灰色利润空间被步步挤压是必然,尽管如此,但放弃药耗收入和医带患模式 “可能会死得更快”——这是张力最终的看法。

根据最新的统计数据,2025年,中国有近千家民营医院倒闭。据中国非公立医疗机构协会创始会长郝德明估算,约四成民营医院尚可维持正常运营,约四成处于“低效运营、艰难求生”的濒死状态,经营状况良好的仅占一成左右。

悬崖之上,习惯了供养专家、买卖病人、套取医保的尚存者该何以为继?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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