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财经年度行知图书 | 走进现场，捕捉时代的微光

“行知”是第一财经自2023年以来设立的书单类别。“行知”之“行”，是走向现场；“行知”之“知”，是对复杂现实与深邃历史的理解。这一类别所选取的书，包括“在地观察”与“人文行纪”，作者均以进入现场的勇气，探寻某个领域的新知。

今年，我们在大量新出图书中，选出两本以普通劳动者为观察主体的书《跑外卖》和《投喂AI》；聚焦都市年轻人的非虚构作品《富足一代》；具有社会学视角的心理学大师之作《道德推脱》；以及记录非洲大陆历史与现实的《太阳的阴影》。

这些作品兼具深刻的洞察、贴近现场的观察和生动的书写。它们为我们记下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现实——新的技术、新的产业、新一代的人，以及伴随我们内心的永恒的道德困境；也提醒我们彼此之间悲喜相通——奔波在大街小巷的骑手，隐藏在大模型背后的劳动者，城市的“Z时代”，以及远在非洲的流民，都同样面临着自我身份的困惑和对尊严的找寻。

《跑外卖》是王晚对自身经历的书写，细腻、敏锐。近几年，外卖骑手的素人写作，以及围绕这个群体的研究成果并不少。《跑外卖》的亮眼之处，在于作者的写作技巧，也在于性别视角——在这个男性占比90%以上的行业，女骑手王晚如实写下了自己所经历的观念冲撞，遭遇的窘境，以及对自我性别身份的重新认知。

《投喂AI》讲述了人工智能产业从业者的真实经历。在完成这本书的时候，三名牛津大学学者已经跟踪AI产业劳动者逾10年，访问了200多名AI产业工作者，包括投资人、科技公司管理者、技术人员，也包括许多处于底层的外包公司标注员、审核员。《投喂AI》以大量来自现场观察及采访的一手资料，展现了AI产业各层级劳动者的工作方式和生活处境。它同时也是一部极具批判性的作品，提示人们注意，AI将如何将人往变成“螺丝钉”的道路上再狠狠推一把，如何让越来越多的劳动者（包括部分专业技术人员和文艺工作者）彻底丧失议价权，最终成为支撑大模型运转的耗材。

这本书所揭示的不平等图景并不局限于劳动力市场，也存在于公司与公司、国与国之间。这一状况目前已经显现：在公司层面，大模型的训练有赖于代价极高的“大型基础设施”，所以，这个行业从诞生开始就是“老牌公司”的天下；而在国家层面，技术上处于AI发展核心位置的强国，则带领其高科技企业在海外占据了更多关键矿产、劳动力和数据资源。

《富足一代》与《跑外卖》及《投喂AI》形成了结构性对照。《富足一代》是迄今为止第一部聚焦于年轻人身份政治与思想状态的非虚构作品。作家伊险峰和杨樱将观察之眼聚焦到年轻的中国大城市居民，这些人出生于1995~2005年间，生活在大城市，几乎从记事起就开始使用互联网，完整经历了移动互联网的发展。两位作者以犀利的笔调和极为坦诚的追问，尽可能真实地展现了年轻人的内心世界和行为模式，并敏锐地将之与更为深刻的家庭、社会、历史议题勾连到一起。作为对照组，同时作为对年轻人生长环境的解释，作者也记录了他们父辈的人生经历。

到今年，《富足一代》记录的年轻人，最年长的已到而立之年。他们正逐渐进入社会生产与消费的核心。他们大概率是离不开外卖的消费者，可能是大模型的重度使用者，也可能是互联网公司的算法工程师。如果以出生于1991年的王晚和大量在肯尼亚外包公司工作的“数据民工”的经历为参照，“富足一代”的命运便有了相对确切的坐标——他们的“富足”建立在过去40年中国在全球分工体系中位置的跃迁，以及至少不算太差的家庭出身上。也正因为生长在中国的“富足”年代，他们的所思所想背后，是一个个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带着社会进程的烙印。

心理学大师班杜拉的《道德推脱》就像一张大网，广泛地覆盖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也纵深打捞出人心底幽微的活动。班杜拉的这部晚年之作，剖析了人在面临利益诱惑时会怎样“自欺欺人”地关闭自我道德审查，又如何对外包装，以逃避惩罚。班杜拉对这一心理机制的分析，提供给我们一个工具去辨析庞大的信息网络中正在腐蚀社会公正与良善准则的内容。比如，通过班杜拉的讲述，我们就能更细致地把握，在何种机制的作用下，互联网平台的管理者、产品经理和技术人员，会对骑手的安危视而不见？科技巨头又会采用什么话术为离岸外包公司的恶劣工作环境辩护？

《太阳的阴影》将我们的视野拉到了更为辽阔的时空。这本书记录了波兰记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在40年间不断行走于非洲的所见所闻。他呈现给我们的，不是“非洲问题”的简化标签，而是具体的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和尊严，还有部落、民族、文化交织起来的汹涌之海。

《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王晚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单读2025年9月版

王晚19岁开始北漂，十多年来，做过17份工作。2024年，她再次失业，找了几个月工作无果的情况下，开始送外卖维持生计，这也是她做得最久的一份工作。当一位女性以劳动者的身份进入一个以男性为主的行业时，会经历些什么，在《跑外卖》中有详细记录——去哪里上厕所？如何应对商家的拖延、顾客的催促？暴雨和冰雪天气时，有什么样的处境？……

跑外卖对体力有很高要求；抢单、赶时间、怕被投诉……长期高强度劳动，给外卖员尤其女性外卖员的身体带来很多磨损，王晚总是容易生气，一生气就乳腺疼痛，月经也长期不规律。虽然艰难，她总是想办法给自己的内心支撑起一片小天地。她喜欢写作，外卖箱里有时会放本小说，带着上路会觉得安心。

这些年，“骑手困在系统”的研究很热门，学者做了大量社会学调查访谈和调研，但少有人真正像王晚一样，一单单送外卖。王晚的写作也和学者之间有很多视角差异，她朴素、细微，令人感慨或震撼的感受，也是沉浸式社会调查很难呈现的。

《富足一代：年轻人与他们的父辈》

伊险峰 杨樱 著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理想国2025年12月版

所谓富足一代，根据本书作者定义，指1995~2005年这十年间出生的人。这一代中的绝大多数人，是在改革开放40余年里积累的物质成果中长大的。

书中的“富足一代”主要集中在城市，得益于经济整体高速发展，他们的成长环境大体一致：早早接触网络，看网络小说、动漫，打游戏、追剧追星，长大后普遍关心社会问题、国际政治；等到他们进入社会，也清楚地知道，与父辈相比，时代不一样了，改革开放的红利基本释放完毕，社会流动性开始收窄、内卷化和就业竞争逐渐加剧。

据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人在满足了底层的生理和安全需求后，会转为追求归属、尊重、自我实现、认知等更高层级需求。从这个角度说，“富足一代”和他们的60后、70后父母，必然有代沟，也必然会在家庭以及公共领域里产生观念冲突。《富足一代》正是国内第一本集中呈现两代人在身份政治、观念、思想等领域冲突的非虚构作品。

《太阳的阴影：深入非洲的旅程》

[波]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著 毛蕊 译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理想国2025年6月版

1958年作为社会主义波兰的驻外记者抵达加纳后，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在非洲大陆游荡、观察了30余年。他没有住在白人住宅区，而是选择普通黑人的生活区域，不时借各种机会去到偏远的地区。事实上，很少有人曾如此之久地深入非洲内陆与底层，也很少有人曾与非洲各地区领导者和民众有如此深入而广泛的接触。长期独特的经历，与卡普希钦斯基惊人的观察力和充沛的创作力结合，造就了这部独一无二的作品。

阅读卡普希钦斯基，很容易被他记录的事实所震撼：汽油桶里爆发出“滔天的、宇宙般的力量”的毒蛇；某个被偷走了赖以为生的锅而歇斯底里地痛哭的女人；一夜之间突然消失的15万难民……除了各种“匪夷所思”，卡普希钦斯基也记录了他目睹或听闻，却不被外界所知、所关注的大屠杀、战争、饥荒、童兵、统治者。

而在这一切背后，是他一直在尝试理解、抵达的非洲的内核：口述的、交杂着一代又一代人经历与想象的历史，依然活在生者之间的祖先，匀速旋转的永恒持续的时间……这是一个汹涌的、立体的、无比接近真实的非洲。

《投喂AI：人工智能产业的全球底层工人纪实》

[英]詹姆斯·马尔登 卡勒姆·坎特 马克·格雷厄姆 著 贾青青 牟一凡 译

中信出版集团·万物2025年10月版

《投喂AI》出自三位牛津大学互联网研究所的学者，是一部有着强烈批判性的著作。从2009年开始，他们访问了AI产业各个环节的200名劳动者，因为广泛的采访，尤其是深入信息审核及标注一线的经历，书中充满了详实的细节和丰富的人物故事。

作者们以一手的观察，揭示了AI发展带来的一系列新问题。AI时代只有少数顶尖公司才具备能够训练顶尖AI的“基础设施”，AI的决策权在少数国家的少数大公司手中，导致AI产业的发展将重现资本主义殖民扩张时期形成的权力模式——权力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处于核心位置的科技强国将带领高科技企业从外围国家抢占劳动力、关键矿产和数据资源。书中写到的7名AI产业底层劳动者的境遇，就是AI生产网络全球“殖民”的注脚。这一生产网络将生产活动带到全球各地，把工作拆分为极为简单和琐碎的步骤，剥夺劳动者的议价能力，进而大幅降低劳动成本。

作者对AI产业劳动组织方式的分析，最终落脚点在关注每一个劳动者未来的处境。AI产业将影响每个人的工作机会，让工作变得越来越反人性。但趋势并不是不可避免，这取决于劳动者是否勇于反抗。而反抗的第一步，应该是深刻洞悉这个产业的运作全景，理解自己是如何被操纵的。

《道德推脱：为什么有些人做了坏事依然心安理得》

[美]阿尔伯特·班杜拉 著 徐健吾 译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5年11月版

道德困境无处不在。我们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舆论场中的“站队”——从富豪家族遗产争议，到参与剧本创作的新人是否享有署名权。这些争论中，充斥着大量“道德推脱”话语。

在《道德推脱》一书中，享有国际声誉的心理学家、社会认知理论的奠基人班杜拉详尽地阐释了人们进行“道德推脱”的机制。这种心理认知机制，既可以是让自己关闭道德自我监控的方法，也可以是利益集团用来逃避罪责的发言策略。

从军方、企业界、体育、娱乐传媒、恐怖主义和反恐怖主义行动，到司法及环保，班杜拉分析了美国社会各个领域的“道德推脱”。具体议题虽是基于对美国社会的观察，但作恶者的心理认知机制是共通的，比如道德正当化（为不道德行为赋予崇高目的）、委婉标签（用委婉语言美化行为）、有利比较（与更恶劣的行为相比较）、转移责任、受害者有罪论，等等。

班杜拉的书写，有如一面镜子，让人向内审视自己的言行是否真正符合内心的道德认知；也给人一把标尺，去衡量外界的言论是不是基于某种特定利益而输出的误导性语言。